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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里的年味

发布日期:2026-03-06   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  作者:刘桃弼   字号:[ ]

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塬上,把最后几片枯叶也卷得无影无踪。光秃秃的黄土坡在灰白的天底下,沉默着,却有一种看不见的热闹,从家家户户的烟囱、门缝、甚至干涸的沟壑里,丝丝缕缕地透出来——那是年味儿,混着黄土的腥气、柴火的焦香,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、独属于这片高原的、近乎仪式的气息。年猪,是这仪式里最厚重的一笔。

它被众人围着,不再是从前在圈里哼哼唧拱食的模样。我仿佛又看见母亲的身影,隐在那座高高的柴垛后面,肩膀微微地颤动。她养了它一年,从一只颤巍巍的猪崽,喂到这般圆滚滚。她熟悉它每一次饥饿的叫声,熟悉它在泥里快活的打滚。此刻的磨刀声霍霍,滚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着白沫,粗麻绳、三脚架,一切都井然有序,朝着一个既定的结局奔去。母亲的不舍与复杂,我应当是懂得的。那是对一个生命的恻隐,也是对一种即将被斩断的日常联结的疼惜。可这疼惜,很快便被更洪大的、生活的需要所淹没了。

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,猛地刺破寒冷的空气,又戛然而止。世界静了一霎,随即更切实地活络起来。一盆鲜红,热腾腾地接在底下,那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,立刻被主妇们灵巧的手接了过去,变魔术似的,灌进肠衣,和进面里,蒸在笼上。血肠、血面、血馍馍……那是一种扎实的、带着铁腥气的香,是我童年味蕾上最顽固的记忆。

我的外婆,我的妈妈,都是这样一年一年,在这种混杂着不忍与期盼、终结与开始的气氛里走过来的。她们从那个躲起来哭泣的女孩,成了灶台边指挥若定、手脚麻利的主妇。当那硕大的躯体被吊上三脚架,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有经验的老把式眯眼一估,便能报出个八九不离十的斤两。分割的师傅是这场仪式里的艺术家,刀尖游走,骨肉分离,一块块红白分明的肉,被郑重地送进转角那间阴凉的仓房,悬在梁下。这一挂,便是一家人未来一年里,所有油水与荤腥的指望,是所有清汤寡水日子底里,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。

最热闹的收梢,在厨房。烟囱里的白烟,不再是平日里的懒散,而是急切地、一股股地奔向天空,像要抢先给老天爷报个信。那股独一无二的肉香,混着花椒、生姜和干辣椒在热油里爆开的辛烈,霸道地穿透土墙,弥漫在整个院落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,顶着厚重的草锅盖。母亲的身影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,她切着秋末窖藏至今的土豆、萝卜、自家地里最后一茬白菜,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又快又稳。大块的猪肉,肥的晶亮,瘦的深赤,与那些朴素的蔬菜“烩”在一处。没有什么精致的烹调,就是这般敦敦实实的一锅,热气磅礴,味道也磅礴。这便是杀猪菜了,是这场盛大仪式最终、也是最温暖的犒赏。

我记得爷爷那时就坐在炕头,面前一杯热气袅袅的罐罐茶,手里半块油汪汪的饼。他不怎么动筷子,只是用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而温润的眼睛,笑盈盈地看过每一个埋头大嚼的人,看过满屋的蒸汽与喧嚷。他抚着雪白的胡子,那笑容里的满足,我如今似乎才真正懂得——那不止是对一顿丰盛饭菜的满意,那是一个庄稼人,在四季轮回、土地赐予的终点上,看到自己劳作结晶时的安然,是对一种圆满的、自给自足的生活图景的守护与欣慰。

而母亲是难得坐下的。她脚不沾地,盛菜,夹馍,招呼完桌边的,又急匆匆盛出满满一大海碗,让我给东头的邻居送去,再指使弟弟端一盆给西邻。分享这杀猪菜,是比吃本身更重要的事,是这片黄土坡上,用食物写成的最朴素温暖的人情篇章。

屋外,寒风依旧。但我们这些孩童,哪里顾得上冷。那个用猪尿泡吹胀、扎紧做成的“皮球”,是我们整个冬天最珍贵的玩具。它在枯黄的草垛间被争抢、踢滚,我们叫喊着,脸颊冻得通红,鼻涕吸溜着,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、毫无杂质的快乐与兴奋,是后来任何精巧的电子产品都无法复刻的。我的玩伴,弟弟的玩伴,那些在草垛后奔跑如小兽的身影,如今都已四散在茫茫人海,被岁月打磨成面目模糊、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了。

当一切杯盘狼藉被收拾妥当,当油腻的双手用廉价的香皂搓洗出清爽,男人们蹲在檐下,嘴角斜斜叼上一支刚点燃的纸烟,深深地吸一口,再缓缓吐出。烟雾缭绕里,他们眼神松弛,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被一种纯粹的、疲惫后的愉悦微微扯开。那是一年里,极少见的、卸下所有重担的轻松时刻。

所有这些光影、气味、声响与情绪,像一幅用黄土调子绘就的厚重油画,又像一座永不熄灭的温暖灯塔,矗立在我记忆的旷野上,照耀着我后来所有的远行与漂泊。

如今,我也远在他乡,陷落在另一种没有黄土与季候分明的生活里。年味成了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贺岁歌,成了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红包数字。故乡的村里,人也稀了,年轻的面孔流向城市。杀年猪,竟也成了可以“一站式服务”的便捷项目,一个电话,便有专人来料理干净,送至家门。干净,利落,却再也没有了那烧水的蒸汽、众人的围聚、孩童的疯跑、以及左邻右舍端着一碗热菜穿梭的脚步声。

我再也吃不到那样的杀猪菜了。不是味道的差异,是那菜里,再没有柴火毕剥的响声,没有母亲在蒸汽里匆忙的背影,没有爷爷沉默而满足的目光,没有玩伴们争抢“皮球”的喧嚷作为佐料。那一切,和那黄土高原上毫无遮拦的寒风、苍凉而温暖的夕阳、以及一代代人在这贫瘠与丰饶之间生发出的、坚韧而热腾腾的活着的气息,牢牢地焊在了一起,成了我回不去的原乡。

年味渐浓的夜里,我似乎又听见那一声穿透时空的嘶吼,看见那一盆鲜红的、热气腾腾的生命转换。我的思念,便如那日烟囱里急切的白烟,盲目而徒劳地,飘向北方那片沉默的、厚重的黄土高原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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