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
首页
> 新闻中心 > 文化园地

黄土地上的监控

发布日期:2026-01-15   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  作者:刘桃弼   字号:[ ]

我每天准时打开黄土高原的缓存,让荒凉与思念在屏幕上同时显影。

是那截枯枝——去年秋天就该落的杏树枝,硬撑着挂了几颗风干的杏,像时间忘了扣紧的纽扣。麻雀撞进画面,爪印在雪上签出细密的遗嘱,转眼被风抹去。这里的风有形状,是刀刃磨过黄土塬的形状。

母亲多次穿过监控的对角线。她提着碳桶,金属碰撞声本该叮当作响,穿过千里光纤后,只剩沙沙的杂音,像雪花落在坟头的纸幡上。

猪场铁门滑开时,寒气与饲料味几乎要溢出屏幕。父亲的身影被压成一道佝偻的剪影,手指抚过保温灯下的猪崽——那些粉嫩的躯体在橙光里微微发亮,仿佛刚被漆过一遍新生的颜色。他的手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,这些新鲜的生命就像他的职业一样,起起伏伏落在年轮的褶皱里。

午后两点,小卖部的台阶开始生长老人。长木凳承重时发出相似的呻吟,旱烟升起的青雾缓慢腐蚀画面边缘,让监控像张正在显影的老相片。李大爷咂着烟锅:“儿子说小年回来。”烟锅明明灭灭,像在呼吸。

雪在黄昏抵达。不是雪花,是雪粉——黄土高原的雪总像磨面机漏下的麦麸。父亲的电动车辙最先盖白,接着是通往猪场的水泥路,最后才轮到小卖部门前那些深深浅浅的鞋坑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等待的形状。

夜晚切换红外模式。温暖开始显形:小猪挤成的粉红团块,茶杯口袅起的热气,母亲翻找药盒时指尖摩擦出的短暂光斑。而老人们坐过的台阶,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深蓝,蓝得像姥爷烟袋锅上铜锈的脉络。

深夜十点,父亲给邻村大爷送完面粉回来。车灯切开雪幕时,他呼出的白气悬在画面中央,久久不散,像一句忘了说完的话。我想起爷爷下葬那天——棺木落入墓穴,黄土扑簌簌滚落的闷响,竟和此刻窗外空调外机的水滴声一模一样。我没能回去,也没能捧一把土,一直心怀遗憾。

姥爷的烟袋还挂在老屋墙上。铜锅氧化成铜绿,像一小块正在荒芜的草原。监控右下角有道新裂纹,可能来自冰雹,也可能是鸟撞的。裂纹横在台阶上空,老人们抬头时,皱纹与裂痕交织成网。

母亲第一次在镜头前停留许久。她站在裂纹下方,长久地望着什么。我以为她看见了我。但她只是抬手擦了擦摄像头,动作轻柔得像在拭去谁脸上的泪。她掌心粗粝的纹路在镜头前一闪而过——那是黄土高原的地图。

父亲偶尔会坐在石价的长凳上。窗口的橙光漏出来,把他映成一尊暖黄色的陶俑,正在风化的那种。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摄像头——或者说,对着摄像头后的我——缓缓点了点头。

数据流在这一帧卡顿。缓冲圈旋转着,像黄土坡上那固执的风沙,像爷爷坟头年复一年旋转的野草,像所有在时光里打转却不肯离去的事物。

画面恢复时,我看见他们都在那里:母亲在扫永远扫不完的雪,父亲在行永远行不完的医,老人们在计算永远在改期的归程。只有我知道,在某个跳帧的瞬间,爷爷回来过——他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招牌布,动作流畅得不像逝去多年的人。

天气转暖时,积雪融化,露出黄土高原本来的肤色:龟裂、坚硬、沉默。新坟的土堆矮下去,旧坟渐渐与大地和解。小卖部的台阶却被坐得越来越亮,那层包浆里沉淀着旱烟、叹息和无数次日落时分的眺望。

我最小化窗口。城市夜景在窗外铺开,霓虹流淌。而那片高原正在我手机的某个角落继续呼吸——以每秒25帧的速度,重复着千年来的黄昏与清晨。爷爷坟头的草又该绿了,那种倔强的、带着尘土味的绿,在监控镜头照不见的地方,正在爬过新土与旧土之间的缝隙。

原来思念是有重量的。它沉在胃里,像一块消化不了的黄土疙瘩,在每个屏幕亮起的时刻隐隐作痛。(责任编辑 蒲玉凤)







【打印】 【关闭】
浏览次数: